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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三國]偃蓋松(全)

孟夏時分,算算時節該是穀雨時。天空尚自灰白,諸葛亮如往常早起,披上外衣堆開格窗,清晨乍涼晨風迎面,讓腦袋剎時清醒幾分。 綿綿細雨下了整夜,但不掩新芽嫩綠。今年穀雨下得晚了,希望不影響秋天時的收成。 窗外雖下著雨,轉暖的時序讓大地充滿色彩。草木芽綠之外,當令牡丹正豔,細雨憑添嬌憐。但看在諸葛亮眼裏,完全沒有賞春的心情,年少爛漫早被磨盡。 稍作梳洗,隨手拿起桌案上未批完的公文。今天必須儘快完成工作,諸葛亮沒忘了上個月主上堅持說要幫自己擺生辰宴。卯時起,估計會開始熱鬧。縱是如此,該作的事情一點都不想放下。 沒意外,第一個來祝賀的是姜維。姜維見到諸葛亮先是恭恭敬敬行禮,說些祝賀吉祥話。 今年姜維送的賀禮是一株老松盆栽。「伯約衷心祈願老師如同老松長青,福壽延年。」 難得地,諸葛亮收起嚴師面孔,正待向姜維道謝,家僕卻來報:「主上送了賀禮來。」諸葛亮只得匆匆去前廳接禮。之後,整日絡繹不絕的賓客,諸葛亮也沒機會再和姜維說上話。 晚上,壽宴在丞相府中舉行。諸葛亮推辭不去,只得陪坐在主上右席。酒過三巡,大家交談也甚歡。 近年忙於北伐,如此放鬆心情和大家同歡的機會少有了。看著座下幾乎都是第二代,昔年一起建立蜀國的老將只剩稀疏數人。 劉備主公的桃園宴上壯志豪笑如猶在耳,今日未免有點欷噓。習慣性地,諸葛亮舉起白羽扇半遮臉,順便掩去輕聲歎息。 「丞相大人,趙雲來敬您一杯,恭祝丞相安康永壽。」 「趙將軍客氣了。」仰頭,一口氣把酒喝下。 大家為諸葛亮難得的豪氣鼓譟不已。趁這起頭,接二連三來向諸葛亮敬酒。 諸葛亮難得放縱,一杯接一杯,直到整個腦袋像泡到酒精裡般昏昏沉沉。雖然諸葛亮平日極自制不好杯中物,但像這樣醺醺然,暫時把肩上重擔拋卻,人生難得幾回糊塗? 酒宴氣氛一下被炒至高騰,禮節、身份什麼的都被丟棄,只留無我夢中的盡歡。眼下沒有主、沒有客、沒有君、沒有臣。盡情放聲大笑,就像劉備主公的桃園宴般。 稍微清醒些時,已是被帶回自己房裏,喝著姜維遞過來的茶水。 「老師,今晚讓我陪著你吧。」 「嗯。」 無法思考的腦袋只胡亂應了聲,任由姜維服侍著除去頭冠和外袍。 沒多久,諸葛亮沉沉睡去,姜維稍稍鬆了口氣。平時愈是理智的人,一旦放縱愈是讓人擔心。 看著孔明沈穩的呼吸,靠在桌邊的姜維也打起盹來。 諸葛亮一向淺眠,就算喝了酒也是。黑暗中起了身,酒幾乎全醒。 該是丑時左右。天地悄然無聲,被充斥著濕冷空氣的黑暗包圍。習慣了黑暗,此時的腦袋最是澄明。 下了床,諸葛亮小心不吵醒姜維。跟著自己胡忙了一天,又照顧爛醉的自己,當真是辛苦他了。 見到早上姜維送來的老松擺在窗前,才記起一直忘了向他道謝。松常被用來取其不畏風寒常青、長壽延年。諸葛亮走到窗邊細細看著那盆老松,連樹冠高約尺多,蒼勁彎折的枝幹,頂著茂茂然的碧綠針葉。而最特別的是這棵老松離土三吋,根部緊緊盤錯在嶙石上。 老松姿態本就孤立傲拔,不屈於著身之處是嶙石而堅屹更屬難得。姜維特意選了這盆老松送自己,祝壽外有其他含意? 孤高的老松像自己嗎?一生拘拘謹謹、戰戰兢兢,自從蜀國建立後,於法令公平嚴行從不苟且,可以感受到大家看著自己就像是看著「禮」和「法」。層層循環,加上劉備主公臨前托孤遺命,無盡重擔加諸己身,連開懷大笑的感覺都忘去。壽宴初時,就連趙雲這樣的老將待自己都是如此拘束。「丞相」、「丞相」,每天聽最多的是這兩個字,最沉重不想聽的也是這兩個字。 若然,那時堅持不出茅廬,現今還會是一介晴耕雨讀的鄉村野夫嗎?但忘不了劉備主公徹夜隆中對後眼裏閃耀的清亮,像方被大雨沖刷過的朗日,幾乎可以看見他眼中描繪著理想鄉。自己許是被那份光輝吸引,許是想讓「臥龍」仰天長鳴,一展自己能耐。 「天下三分之計」,既以得天下三分之一,為何還要執意於北伐? 不想再去多想、評判劉備主公的遺命。 日日年年重複著一樣的工作、看不到前方的焦慮,累了。已屆天命之年,該安知天命。但不放手一搏,又是徒留不甘憾恨。然後,把所有重擔換壓在姜維身上?原本想追求的東西早已變質,到底還要賴活多久。 姜維轉醒,床上不見諸葛亮身影,回頭,諸葛亮背對著自己蜷坐在窗邊。微開的窗聽得到春雨仍綿綿無盡,微弱的晨光勾畫出諸葛亮的背影輪廓。 「老師……」 「伯約,你醒了。」諸葛亮回過頭,投給姜維一個微笑。「昨天忘了跟你說,謝謝你的老松。」 「老師喜歡就好。」雖說是笑,為何看起來那麼苦澀?為什麼除去象徵身份的頭冠和外袍,諸葛亮看起來意外地寂寞、脆弱…… 那時不明瞭趙雲將軍說老師需要一個肩膀可以依靠,現在,姜維似乎開始瞭解。 「老師,我先去打點水,請您稍等。」 「嗯,有勞。」 前腳跨出門後,姜維又回過頭來。「老師,雖然弟子尚不成熟,但如果有能幫得上忙的地方,請告訴我。」 諸葛亮微愣住,不明姜維的沒頭沒腦從何而來,也只能苦笑回道:「我知道了。」 廬山五老峰龍首崖上有奇松,名曰偃蓋松。其幹亭亭,其葉茂茂如傘蓋。根不著土,三分鼎立緊抓於龍首崖,傲然於嚴風寒雪。然,千年高峰昂立,誰知,不勝寒。 (完) 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用word將文字轉成簡體再轉回來後,有的字會被改掉。 例如「姜維」變「薑維」,「循環」變「迴圈」,「於」變「于」。 好奧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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